2020年7月8日 星期三

人性鍊金術是怎麼鍊成的


  必須警告:這本書沒有速成技巧,也欠缺分析架構,就連章節比重也隨興安排(像第一章就 100 頁,第五章才 32 頁),更恐怖的是──全書超過 400頁!

 

這本書好看嗎?這問題,要定義什麼叫「好看」,更要看抱持什麼心態。我起初懷著速成心態,希望掌握一招半式。但我錯了。這本書不是武功秘笈。

 

終究是讀完了。算好看。儘管沒有技巧,但有巧思;雖然欠缺架構,但有洞見。而且,在讀了「引言」與「第一章」約 180 頁之後,我才發現這本書的「風格」:說理但不說教,像極了作者在跟你閒聊。

 

(我受不了說教四百頁,連四十頁都受不了!)

(閒聊還講究架構就不「閒」啦!)

 

廣告要做得好,必須理解人為什麼會這樣做那樣做。回答為什麼,也是回答人類行為的動機。為了探查行為動機,需要工具。

 

作者薩特蘭是英國奧美公司的副總監,他說過去半世紀的主流工具,是由「市場研究」與「經濟理論」組成的「公發版的雙筒望遠鏡」。可是,這副望遠鏡,「扭曲我們對各種議題的看法」。(p.82-3)

 

作者主張要換上「心理邏輯」這副新的望遠鏡,鏡頭包括了「行為經濟學」及「演化心理學」。如果企業主張顧客至上,「就得學會別管他們怎麼說,而要注重他們感覺怎麼樣」(p.74)。是的,要探求消費者行為的真正原因,要耐心等待,仔細尋找,感覺很重要。

 

影響感覺的因素,像是情境脈絡(context),作者說「『情境』常常才是決定人類的思考、行為和行動的最重要因素」(p.49)。又像是人類演化至今,有四個不照理性邏輯行事的原則:

 

訊號原則(Signaling)、潛意識駭客原則(Subconscious hacking)、夠滿意原則(Satisficing)、心理物理學原則(Psychophysics)──這四項原則,也是第三到六章的內容。

 

這本書多的是案例,重視的是啟發;不同的讀者會重視不同的案例,也會有不同的啟發。我舉一個「心理物理學原則」那一章的例子。有個學者叫科斯基(Alfred Korzybski),他主張人類的感知,出自於大腦的詮釋。為了讓學生了解這個概念,他上課時,把包裝紙包好的餅乾,拿給學生吃,學生吃得津津有味。「很好吃對吧?」科斯基問。接著,科斯基要學生撕開包裝。一看,是狗餅乾!學生開始乾嘔、跑廁所。科斯基說:「我剛剛證明人類吃的不只是食物,也會吃語言,而且食物的味道常常不及語言的味道」(p.367-8)

 

我在這個例子旁註記「比較『跛豪』」。如果有看過「跛豪」,片中也有吃狗餅乾的橋段:吳國豪一群兄弟闖空門,拿到屋內餅乾一吃,好吃,分享給其他兄弟,有人看看包裝,有狗,甚至自我調整說這是牌子。陳大文識字,不吃,說這是給狗吃的。但也有人(大蝦、小蝦)說,連狗吃的都比他們在大陸鄉下吃得還好,又多吃了幾塊。是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詮釋。

 

(抱歉,我挑的例子不好)

 

我死板,總希望作者提的論點是有學理依據。有的,作者徵引了不少行為經濟學家塞勒(Richard Thaler)、艾瑞利(Dan Ariely),或者是心理學家康納曼(Daniel Kahneman)等人的作品。

 

康納曼長期的合作者特沃斯基(Amos Tversky)說,「我們做的,就是把二手車銷售人員與廣告人員本能就知道的事情拿來,用科學的方式加以檢視」(p.427)。這是作者在結論那章引用的一句話。

 

作者大學主修古典學,但他是廣告人員,這本書是他的本能。

 

【書目資訊】

Rory Sutherland 著、林俊宏譯,2020 [2019],《人性煉金術:奧美最有效的行銷策略》(Alchemy: The Dark Art and Curious Science of Creating Magic in Brands, Business, and Life)。台北:遠見天下文化。定價 500 元。


2020年7月7日 星期二

董橋字緣與我的書緣

【莊嚴所攝「一生至友」,來源為《典藏雜誌》官網】

 

二零零六年年底董橋在香港蘋果日報專欄小品名為〈一生至友〉。篇名出自古文物專家莊嚴四子莊靈一九六九年拍的照片。照片裏臺靜農先生叼著菸斗在書房案前作畫,白煙裊裊,莊嚴指間夾著半截香菸在旁觀看。莊靈是攝影家,這張黑白照片展覽時題為「一生至友」。董橋〈一生至友〉指莊嚴張大千,也指莊嚴臺靜農。莊嚴晚年病重臥床,臺靜農到莊嚴居所洞天山堂探望,董橋以此景此情起筆;而那些往事那些人,出自臺靜農在張大千辭世後三年寫的念憶〈傷逝〉:

 

臺先生寫傷逝的篇章總是寫得這樣澹泊這樣蕭疏;他寫的其實並不多,《龍坡雜文》裏那幾篇我讀了又讀幾乎可以默誦了。臺先生性情如此,憂患如此,筆墨如此,當今已然絕響,將來也難再有:民國杳然,斯文真的越去越遠了。

 

〈一生至友〉收錄於董橋二零零七年文集《今朝風日好》,我直到前陣子重讀董橋才讀到這篇文章。涉世深了,讀出了感觸,念念不忘,週末到圖書館找書,竟有回響:在架上找到了《龍坡雜文》,還在下排書架看到林文月編的《臺靜農先生紀念文集》!緣分如此,都借都讀。

 

臺靜農《龍坡雜文》之所以為「龍坡」,蓋因臺靜農「台北市龍坡里九鄰的台大宿舍」。臺先生一九四六年入住,初名為「歇腳盦,既名歇腳,當然沒有久居之意」;不過國事鼎革,「憂樂歌哭於斯者四十餘年,能說不是家嗎?於是請大千居士為我寫一『龍坡丈室』小匾掛起來,這是大學宿舍,不能說落戶於此,反正不再歇腳就是了」。

 

在「歇腳盦」在「龍坡丈室」,臺靜農教學讀書研究,也書也畫,看盡人生。《龍坡雜文》收錄了幾篇臺靜農看盡的人生:有董橋讀到能誦的〈傷逝〉張大千,有酒量實深的「粹然儒者」錢思亮,更有那位偏居海隅杜康解憂回話常常「是的是的」的波外翁喬大壯。

 

紀念文集收錄的台大中文系張淑香教授長文〈鱗爪見風雅:談臺靜農先生的「龍坡雜文」〉是一篇極好的評論,開篇首句一句定調:「『龍坡雜文』的筆調,平淡得出奇,也有味得出奇」。我讀了臺靜農那幾篇念人憶事小品,真的淡,也真的有味。張教授進一步說,「《龍坡雜文》中回憶故人的篇章,幾乎篇篇有酒,而且都有一種酒外不盡之意。」臺靜農在〈傷逝〉寫到莊嚴莊慕陵哪怕身體衰弱,還是撐著酒人酒格:

 

我去外雙溪時,若是先到慕陵家,那一定在摩耶精舍晚飯。若是由摩耶精舍到洞天山堂,慕陵一定要我留下來同他喫酒。其實酒甚不利他的病體,而且他也不能飲了,可是飯桌前還得放一杯摻了白開水的酒,他這杯淡酒,也不是為了我,卻因結習難除,表示一點酒人的倔強,聽他家人說,日常喫飯就是這樣的。

 

臺靜農念憶故人篇章的味道,我讀來彷彿飲下那杯「淡酒」:不一定喜歡,可是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龍坡雜文》我還欣賞開篇的〈夜宴圖與韓熙載〉與末篇的〈隨園故事鈔〉。既已忘言,不便妄言,我同意張淑香教授高見:

 

這些文章,甚為奇特,在本質上富有讀書筆記或筆記小說的趣味,而其敘述鋪露的方式,卻有學術性考證的功夫,更有嚴正的議論與品評。最特別的是,其中有好幾篇都是綜合繪畫、碑搨、歷史與文學,將各種知識熔於一爐,左右逢源、四通八達,視野開闊,造成論述上的奇觀。更難能可貴的是,這些論學說藝的文章,都有別出心裁,振人耳目,言人所未言的特殊觀點。文章的基本策略,往往從一鱗半爪,零篇斷簡的蜘絲馬跡──譬如一幅夜宴圖的連環畫,一張宋人的煉雪圖,一片搧本造像的題記,或一些零星的文字記載──就曲折有味地牽托出一些隱藏於背後的驚人故事與歷史真相。而中間峯迴路轉,浪潮迭起,恣肆蔓衍,在趣味橫生之中,又間以犀利的論斷,最能反映作者在學問上奇特的品味,這種文章的奇氣,主要就是由鱗爪的微末細節入手而開出風雅的堂奧。在蜿蜒的過程中,文章漸次自我衍變解構,由鱗爪的乍現而至原形畢露,最後從結尾處回首來處,則莫知所跡,相去已不可以道里計。

 

讀〈夜宴圖與韓熙載〉,我躺在沙發,閱畢全文驚坐起,移到書桌再讀一次──考辨隨筆竟可如偵探小說!再讀紀念文集張教授大文,所見略同,放心了:我對自己的文字品味文學涵養不具信心。

 

《臺靜農先生紀念文集》收錄董橋在臺靜農先生 1990 11 9 日辭世之後刊登在《中國時報》的悼文〈字緣〉,此文似未見於董橋早年文集,我頭一次讀,我喜歡。鑒於借閱已延長一次,續借又將到期,故漫記讀後,並錄〈字緣〉於後,以誌書緣。

 

******

 

〈字緣〉董橋

 

好幾年前我編「明報月刊」的時候,有一天在臺灣報上讀到臺靜農先生寫的「傷逝」,十分喜愛,寫信請他准許我轉載。臺先生回信說,「大成」的沈葦窗先生早已經來電要轉載那篇文章,還請他寫了「傷逝」兩字;「此一小文,兩處轉載,似可不必,尊意以為如何?」結果「明月」當然沒有刊登「傷逝」了;我倒保存了臺先生那封用圓珠筆寫的短簡。

 

我始終沒有見過臺先生,卻求得他給我寫了一幅字。字一直掛在書齋裏,晨夕相對,慢慢結交了臺先生,先是淡交,後來竟深交了;人化成字,字成了人,七十三個字,字字都是我眼中心中的「臺先生」。

 

我常想,字好字醜,難有定法,眼看心喜,就是好字。惦念一個人,一旦盼來了片紙隻字,明明是塗鴉之作,也愛不釋手;既然話都不投機,再漂亮的字看了也不會愜意。我很相信人講人緣,字也講緣。畫大概也一樣。每當張大千生日,臺先生總畫一小幅梅花送他,張大千很高興,說:「你的梅花好啊。」最後的一次生日,臺先生畫了一幅繁枝,求簡不得,多打了圈圈,張大千竟說:「這是冬心啊。」

 

張大千說臺先生是「三百五十年來寫倪字的第一人」,那是中國傳統的評價說法,彷彿好字好畫非要有源頭有師承不可。寫字練基本功臨摹前人遺墨,當是很有用的,不過最終還是要寫出自己的精神個性才好。我看字也常常帶著很主觀的感情去看,盡量不讓一些書法知識干預自家的判斷;這樣比較容易看到字裏的人。

 

臺先生的字我看了覺得親切,覺得他不是在為別人寫,是為自己寫。他的字幅經常有脫字漏字,但並沒有破壞完美的藝境,可見他的書藝已經輪迴投進他自己的人格世界裏。鋼琴大師荷洛維茲晚年彈琴也經常彈不準幾個音,卻能保住了整首曲子的獨特氣勢,他說他不計較這些:「我是荷洛維茲!」

 

臺靜農的字是臺靜農,高雅周到,放浪而不失分寸,許多地方固執得可愛,卻永遠去不掉那幾分寂寞的神態。這樣的人和字,確是很深情的,不隨隨便便出去開書展是對的。他的字裏有太多的心事,把心事滿滿掛在展覽廳裏畢竟有點唐突。臺先生一定會說:「似可不必。」

 

沈尹默的字有亭臺樓閣的氣息;魯迅的字完全適合攤在文人紀念館裏;郭沫若的字是宮廷長廊上南書房行走的得意步伐。而臺先生的字則只能跟有緣的人對坐窗前談心。我天天夜半回來,走進書齋,總看到他獨自兀坐,像有話說,又不想說。臺先生一直在那裏。

 

原載一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中國時報」

 

【引用書目】

張淑香,1991,〈鱗爪見風雅:談臺靜農先生的「龍坡雜文」〉。收錄於林文月編,《臺靜農先生紀念文集》,頁255-299。台北:洪範書店。

董橋,1991,〈字緣〉。收錄於林文月編,《臺靜農先生紀念文集》,頁155-156。台北:洪範書店。

董橋,2007,《今朝風日好》。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

臺靜農,1988,《龍坡雜文》。台北:洪範書店。 


2020年5月22日 星期五

加工出口區的葉公超

 

大前年 2017 年的五二零,朋友結婚宴客,我回高雄,經過養我育我的楠梓加工出口區,在門口圓環旁外觀特殊的莊敬堂拍了一張照片。我看莊敬堂看了好多年,直到拍了照片才留意到莊敬堂的題字人是葉公超,當下困惑了好久:葉公超是頂尖文學家、外交家,怎麼跟加工區有關係了?太不搭軋了!

 

說起設立加工出口區,重要推手絕對是時任經濟部長的李國鼎。1964 7 月經濟部提出「加工出口區設置條例」草案,1965 125 日完成三讀立法。立法速度之快,就算是戒嚴時期,仍讓我訝異。李國鼎固然居功厥偉,卻也不能不提幕後運籌帷幄親力親為的那隻手:「這個條例草案早先送到行政院時,是由(政務委員)葉公超先生負責審查,他親自到加工出口區詳細考察過,所以審查過程比較順利」,李國鼎回憶說。

 

政府行政必須依法,無法可依,等於無政可行。可是水到不一定渠成,立法絕非萬能:設置條例三讀了,誰說廠商會乖乖進駐設置廠房。再說了,加工出口區是當年世界上第一個結合工業區與自由貿易港區的嶄新實驗,前無古人,無例可循。196612月加工出口區落成,第二任處長吳梅邨隔年5月上任,發現法令及單位之間,權責難分,影響投資意願,引起區內已設廠業者不滿,這時「葉公超政務委員南下高雄駐留一星期,邀集區內外銷事業座談,找出問題癥結,提出46條修改現有法令及行政命令和組織架構,公超先生為此召開六次會議,提報行政院院會解決了所有的問題」,吳梅邨說。

 

葉公超不是經濟官員,不懂產業,不拚經濟;葉公超文學出身,在愛默思(Amherst)大學受業於著名詩人佛洛斯特(Robert Frost),後到英國結識了大詩人文評家艾略特(T. S. Eliot),專研艾略特介紹艾略特,回國在北京大學教西洋文學那年,葉公超才二十三歲。葉公超的英文好到連胡適之先生都稱讚他是同輩學人中最好的一位,甚至連洋人都沒有葉公超的英文好。

 

葉公超在美國教過書,那時住家隔壁鄰居有一個屁孩常翻牆過來搗亂,煩不勝煩,葉公超出面教訓,小屁孩當面嗆聲,一大一小惡言相向,互飆髒話。屁孩爹聞聲,趕緊制止,這時正好聽到葉公超對他的小孩罵一句:” I’ll crown you with a pot of shit! ” 屁孩的爹聽了不但不生氣,反倒就教葉公超:「你這句話是哪裡學來的?我好久好久沒有聽見過這樣的話了。你使我想起我的家鄉。」

 

伴君當然如伴虎,葉公超駐美大使駐到被人「頂上澆屎」,解職回家。據說是大使館文化參事打小報告回國給老師,老師是政壇大老張其昀,張其昀轉呈報告給蔣介石,蔣介石忍無可忍,下令解職,召葉回台。其實葉公超頂撞蔣介石頂撞了很多年,當然蔣介石也忍葉公超忍了很多年:1943年,「西藏事件宣言」發表後層峰反悔,電令葉公超收回,葉不肯,幾番周旋,葉公超跟蔣介石說,「此事關係國家威信,絕對不能更正!」葉公超駐美期間,外蒙入聯案意見又與層峰相左,但死罪非因公事,而是私怨:小報告裏頭說,葉大使平日常詆毀元首,說蔣只是無名小卒(nobody),不過是美國人的一條狗。蔣怒不可遏,在日記裡他的前外交部長、前駐美大使葉公超成了「葉逆」。

 

1961 年年底葉公超返國,雖任政委,但對好友說「身邊有『特務』,『政事』不准問」,心志孤傲,心情苦悶。脫離仕途,「怒而寫竹,喜而繪蘭,閒而狩獵,感而賦詩」,結果寫竹居多。葉公超終究是放不下:「竹子在中國畫中,以元朝人畫得最多。我發現,凡受外人壓迫,而個人性情不願服從壓迫、不願跟壓迫妥協的,就特別喜愛畫竹子。竹子,可以說是最反抗壓迫的象徵」。

 

葉公超說穿了是學者,是古典意義的文人:西學好,新學佳,舊學底子厚,會書法,會畫畫,一派名士作風。真名士不附庸風雅,不沽名釣譽,不想為官,不屑求官;葉公超踏上仕途,純屬意外:據說是為了保護他叔叔葉恭綽託付的毛公鼎不讓日本人抄到,怎奈嬸嬸告密,葉公超遭日本憲兵逮捕,鞭打灌水,關了四十九天,幾乎喪命,用計脫險後才轉入政界。

 

二十四歲的葉公超在《新月》月刊寫了一篇文章介紹哲學家羅素的《懷疑論集》,開筆聯想到「在孤堡圓塔裡鎮日寫小品文章的蒙田」。蒙田早年入世,曾經出仕,卻早早寄身田園,寄情古典,三十五歲歸隱。三十六歲的葉公超密攜毛公鼎,赴港歸還給叔叔葉恭綽,而後獲董顯光聘請,到新加坡任中宣部主任,踏上外交仕途,當司長、當次長、當部長:二戰期間完成了《中日和約》,在戰後協助簽訂《中美共同防禦條約》。葉公超是老友艾森豪總統口中「我中國朋友中唯一不撒謊的人」,也是蔣介石日記裡的「葉逆」,更是我的楠梓加工出口區莊敬堂題字人。可惜了,我倒情願葉公超學蒙田。

2020年5月18日 星期一

謝謝敦南誠品


第一次來敦南誠品的日子我還記得,是兩千年的聖誕節。那年七月生日的明星在她的無名網誌說聖誕節要在敦南誠品辦網聚,那時我還在高雄,剛考完聯考,等待放榜。榜單揭曉,九月北上,停駐木柵,人地陌生,彷彿出國,驚恐莫名。時入深冬,尚不適應,聖誕當日,鼓起勇氣,搭上公車,入城赴約。

 

我沒找到網聚。我也沒力氣找沒勇氣問。台北,是國之首都,一切之中心,從南部來的我是土包子是鄉巴佬,又怕又自卑,而且無力超越。

 

我只好在那麼大的書店獨自翻書讀書:書裡的字好像南部好像家。安心了。

 

離開前我買了一本書,是我的第一本敦南誠品,也是我的第一本英文書,C. Wright Mills The Sociological Imagination 四十週年紀念版。我好喜歡那個封面,最後一塊拼圖上站了一位漠然的男士,似離群似合群,如當時甚至如現今的我。我不喜歡《社會學的想像》,可是十多年來,中譯本英文本或自修或上課,我讀了不下五次。每次重讀,好像回到十八歲,驚恐不安卻又期待些什麼。

 

二十年了。加班寫完報告,離開辦公室快十點了,我知道我再不來,就再也不能來了。逛了三小時,買了三本書,兩本小說一本自傳:自傳是數學家兼賭客兼投資人索普 Edward O. Thorp 的《為所有市場而生的男人》(A Man for All Markets);小說是曾在圖書館借過讀過,2005 年曼布克獎得獎作品班維爾 John Banville 的《大海》,還有多產但台灣翻譯作品不多的美國女作家奧茨 Joyce Carol Oates 的《狂野的夜》。

 

小說的虛構,市場的現實,二十年了,我總擺盪於兩端。我總相信,如同詩人葉慈 Yeats 的  Vacillation開筆:"Between extremitiesMan runs his course"

 

那片拼圖,最後一塊拼圖上,仍站著一位男士,漠然,而且驚恐莫名。



2020年4月30日 星期四

Journey to the West:余國藩漫想

一直以為專研法國革命的社會理論家小蘇爾 William Sewell Jr. 能在芝加哥大學這種全球頂尖名校讓政治系、社會系、歷史系三系合聘已經夠厲害了,可是天外真的有天,人外也真的有余國藩:他是芝加哥大學神學院、東亞系、英語系、比較文學系、社會思想委員會的五系合聘講座教授。余國藩學貫中西,學究天人:博士論文研究彌爾頓與《失樂園》;七十年代壯年壯志耗了十幾年翻譯中國《西遊記》足本,還沒譯完芝加哥大學出版社慧眼識人識貨簽約,八三年出版,厚厚四冊,佳評如潮。 

余國藩家世好,照片中頭髮油亮整齊,領結領帶,西裝畢挺,流露貴氣。余國藩英文文采煥發,連英文頗具風格的李歐梵都佩服:「國藩的英文造詣可說是爐火純青,連他的西洋同事也不見得比得上。他每次送我新出版的論文抽印本,我必精讀,不僅讀它的內容,而且學他的修辭。」余國藩古典中文也好,會做舊詩舊詞。中英文除外,希臘文、拉丁文、希伯來文、法文、德文、西文、義文余國藩也懂。余國藩如此的學養,據說芝大同事中他最折服敬仰保羅里柯 Paul Ricoeur,華人學者中佩服余英時與夏志清。夏志清學問無庸置疑,是性情中人,有話直說,甚至口無遮攔;不過王德威記得,「唯獨余先生的中英學問造詣,讓他佩服得五體投地。更令人莞爾的是,夏先生行事發言每每插科打諢,但在輩分其實較低的余先生面前,卻一本正經起來」。那位寫《西方正典》的耶魯大學英文系同行哈洛卜倫 Harold Bloom,無怪乎余國藩會說「他太淺了! 

2005年,余國藩六十七歲退休,重審西遊,重譯詩詞,增刪譯註,退而不休,七年後四冊《西遊記》芝大出版社再版:「譯本中許多部分的文字都改寫了,尤其是詩歌翻譯的部分,還有註釋也徹底修訂過。此外,〈導論〉的部分也加長了許多,希望能涉及有關《西遊記》的最新研究,並且加入我對宗教背景的一些全新的認識」,余國藩寫信給耶魯大學孫康宜說。 

我猜宗教背景的認識,從翻譯《西遊記》開始,余國藩或多或少受到柳存仁影響,也或多或少受惠於柳存仁的《道藏》研究。畢竟要理解要翻譯《西遊記》,必須理解必須翻譯儒、釋、道三家,余國藩的學生中央研究院文哲所的李奭學說:「《西遊記》有部分字句確難理解,尤其是有關丹道的名詞,老師在一篇翻譯經驗談的文章中毫不諱言,而我更想代他說的是,惟其如此,才加深他深入《道藏》的決心」。 

柳存仁是已故知名漢學家,出身北大國文系,一九五七年在倫敦大學取得博士,論文寫佛教與道教對中國小說的影響,而後長期任教澳洲國立大學中文系。柳存仁零九年過世,董橋寫了一篇〈懷念柳先生〉說曾向他的柳先生邀稿小品隨筆,柳先生答應說忙完手頭論文試寫幾篇。不過,柳存仁投入心力精力的終究是正規學術著述,「連飛來飛去的旅途上他好像也在讀書寫筆記,我終於不忍心催促他放下正業替我寫稿」,董橋說。不只如此,柳存仁的學生李焯然教授說柳存仁在六零年代曾「花兩年時間讀完一千一百二十卷《道藏》寫了五十冊筆記」。此番苦心,如此成績,似乎漂洋過海,引起大洋之外的余國藩留意:「柳存仁等人的討論,激起老師『重審』《西遊記》的決心,而這應該是他決定在二〇〇五年退休的主因」,李奭學說。 

我房間有一本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的李焯然教授的《明史散論》,收了八零年代從香港負笈澳洲在澳洲國立大學追隨柳存仁讀書的多篇舊作:評析史家丘濬的史學、分析思想家焦竑儒釋道三教觀、定位李贄在明代思想史中的位置。李焯然自序描繪他的柳老師,「學問淵博,尚實而不尚華」,短短十字,意味深遠。 

《明史散論》是十多年前替學長從長興街第七宿舍搬家到汀州路的獎勵。學長在李贄的那一篇文章貼上便利貼提示,而全書唯一劃記之處是該文末段:「雖然他的思想並未被社會所接受,但他對晚明思想的衝擊,是絕不可忽略的。李贄在明代思想史上有肯定的歷史地位,因為他摸索思想出路,探求真理的歷程,一方面反映了明代思想發展的趨勢和形成思想僵化的癥結所在;另一方面,說明了明代知識份子在追求獨立自主時所要付出的代價。李贄雖然並未在明代思想史上產生巨大的影響,但他這段真理追求的歷程(Process)已經是終極的真實(Reality),已經足以肯定他在明代思想史上的意義和地位。」學長寫下評註:「可將李贄代之以李敖!」學長字跡從前到現在都是那麼秀逸。 

柳存仁不是中央研究院院士;余國藩是院士,1998年獲選。據傳日前有立法委員提議中央研究院院士應區分國籍。我沒有意見,也不在意。院士必然有國籍,知識絕對無國界,我在意的永遠只是學院內的學者是不是認認真真勤勤懇懇踏踏實實做研究。老輩專研希臘哲學的陳康說過,做研究就要做到讓歐美專家以不懂中文為恨,進而發憤學中文,學術才能昭然於世。此番雄心固然是高標,但前代前輩的壯志豪情,無非是勉勵後浪終究該推翻前浪:本土化不該是國際化的託辭,制度桎梏也實在難成甘心隨波逐流或無恥力爭下游的藉口。 

我讀陳康那篇文章的時候陳康已經過世好久了。我沒讀過柳存仁學術著作,柳存仁不在了。余國藩那本紅樓夢文集還躺在我的書房書堆,余國藩也不在了。書在精神就還在。只要用心用功,尚實不尚華,這些前輩一直都在,他們就像是學長一樣,是永遠的定心丸也是永遠的指南針──當然也可能是永遠的鞭子。 

「此身如寄應知足」,余國藩修訂西遊後自作小令自娛,真是境界!

 

【學長贈送之《明史散論》】

【引用資料說明】

余國藩的描述摘引自李奭學、孫康宜、王德威、李歐梵的追思紀念文皆來自 2015 年中研院文哲所的《中國文哲研究通訊》第 25 卷第 3 期(網路版請見http://www.litphil.sinica.edu.tw/public/publications/newsletter/99/99-1-116.pdf)。

柳存仁的描述摘引自董橋的〈懷念柳先生〉,收錄於《記得》,2010 年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

陳康的書是關子尹與江日新編《陳康哲學論文集》,1985 年台北聯經出版。

學長贈李焯然《明史散論》(三版),1991年台北允晨文化出版。


2020年3月23日 星期一

失敗的快樂




上個世紀九零年代,中央研究院的政治思想學者錢永祥在聯合報副刊寫過一篇文章〈縱欲與虛無之上〉,回顧編譯韋伯《學術與政治》的種種。二十一世紀初,錢永祥蒐集學術論文知識隨筆成書,以此文為名。話說此文當年畢竟是副刊文章,就算韋伯熱過,讀者不見得陌生,但來點題外閒話,是技巧,更是體貼。錢永祥文章這樣下筆:

我生而有幸,興趣與職業能夠合一。讀書便是我的興趣兼職業。多年來讀過的書不能稱多,不過倒也確實讀到了一些比較難忘的書。

我用「難忘」一詞,避開習見的「好書」這個標籤,是因為「好書」總需要一些客觀的標準,「難忘」則憑藉主觀的感受已足。……

舉例而言,我沉迷於英國作家雷卡瑞(John le Carre)的小說,冊冊數十讀而不倦,雖然我猜想他進不了文學史、氣質又有許多另一個時代的殘餘。(頁95

當年我欣賞錢永祥此書,欣賞鄭鴻生《青春之歌》裏頭的錢永祥,既然錢老師愛讀雷卡瑞,那就找來讀讀吧。雷卡瑞又譯作勒卡雷。勒卡雷大有來頭,是「間諜小說家的第一人,而且第二名可能還沒有出生」,愛寫會寫導讀的唐諾說,但把勒卡雷僅僅定位在間諜小說,「說真的也並不是多高的一種讚譽,有一大部分的勒卡雷應該被正確置放到小說整體的經典世界才公允」。

可是我必須誠實以告:我讀不進去(不是讀不下去)勒卡雷的世界,成名作《冷戰諜魂》讀了一半最終也只讀了一半;前年再給自己一次機會,買了勒卡雷的人生故事《此生如鴿》,厚厚一本,後來裝箱,賣了。

新時代還是有人讀勒卡雷有人愛勒卡雷。前幾天在狹小的書店就碰到一個。「老闆,你們這裡有《榮譽學生》嗎?木馬出的」,我聽到,知道是勒卡雷,老闆娘說了木馬出版社的書櫃所在,我瞥見老闆前去查找,提問者跟在後頭。找到了。

「老闆,我還想找《史邁利的人馬》,這本絕版了,不知道你們這裡有沒有?」沒有了,老闆說,但仍巡視書架。我知道書店哪裡還有木馬出的勒卡雷,架上還有《史邁利的人馬》。我取下,拿給老闆,老闆還沒意會,提問人看到了,接過書,很高興。

助人以為到此為止,怎知提問人走來問我哪裡找的?我指路。提問人戴口罩,看著架上其他的勒卡雷問:「你也看勒卡雷嗎?」我心虛但誠實:「只看過半本《冷戰諜魂》」。

「我是看了電影才知道勒卡雷喜歡勒卡雷」,提問人說出的一串英文,是片名也是書名。我只知道最後一個字是 spy,心想勒卡雷專寫 spy,書名那麼多 spy,哪一本啊?「電影很好看,看完找小說,小說貼近電影,但多了更多好看的細節與故事!」提問人很興奮,口罩也抵擋不住他的熱情。

我們沒多談。他以為碰到勒卡雷同好,怎知遇上的是一位圖書館管理員。我似乎澆熄了他的興奮他的熱情。我很抱歉。

這幾天老是想起勒卡雷迷:找到了一本找了好久的書,讀完了一本難忘的書,我似乎很久沒有這樣興奮這樣熱情了。為了記下這件書店偶趣,從書櫃翻出了錢永祥的《縱欲與虛無之上》。這本書有個副標:現代情境裡的政治倫理。啊,我想起我曾有的興奮曾有的熱情了:現代情境下的個人倫理。我想起十多年來讀過一遍又一遍的《沉重的肉身》,想起由此書延伸的米蘭昆德拉《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與《笑忘書》與奇士勞斯基的藍白紅「三色」與「十誡」。我在房間牆上書櫃地上書堆找了半天找不到《沉重的肉身》。

Spy 的快樂;失敗的快樂。

【引用資料】
錢永祥,2001,《縱欲與虛無之上:現代情境裡的政治倫理》。台北:聯經。
唐諾,2004,〈勒卡雷‧不止是間諜小說的第一人而已〉,頁230-240,收錄於《冷戰諜魂》。台北:木馬。

2020年2月14日 星期五

讀書心得:《書本的危機》



普林斯頓大學歷史系  Anthony Grafton 教授的《書本的危機》,原書出版於 2008年,書名 Codex in Crisis。作者以 codex 為名,因為除了書本,討論的對象還包含了手抄本等等,遠比「書」更廣更遠。

危機何來?是的,答案你我都知道──數位化。

這是一本輕薄短小的書,但   Grafton 教授花了大部分的篇幅,闡述數位化的可能缺點。例如,作者認為 Google Books Library,「不是以井然秩序規劃知識的龐然結構,比較像是巨大怪獸的高壓消防栓,對全球的讀者胡亂噴射文本水柱」(頁74)。

例如,有些國家、有些社會,就是比較不容易被噴到:「圖書數位化競賽可能的結果,是加強全球南與北、前殖民地與帝國之間既存的不平衡關係」。(頁79

圖書數位化讓我們喪失的,可能遠不止於此,甚至包括書本的生命。因為書本不僅僅是提供資訊而已,還以自己的方式,告訴我們很多事情,像是「印刷術問世後數世紀的書本裝訂,幾乎完全是手工業,能夠告訴你書本主人的身分與社會地位。在讀者習慣看書筆手不離的時代,眉批十分普遍,經常標明使讀者感到驚奇的段落」。(頁88

因此,無論是早期的微縮,或者是近年來的數位化,「有時把實體書本轉換成電子文本的過程,會銷毀原書豐富的歷史證據」(頁89-90)。

不過,我認為作者並非冥頑不靈的守舊派。一來在結構上,  Grafton 教授認為,網路的發展有助於建構「普世圖書館」(頁35;再者,從個人使用經驗上,作者也大方坦承數位化及數位資料庫有諸多好處,例如在大英圖書館一邊閱讀珍貴的書籍與手稿,一邊使用網路與數位資料庫解答閱讀過程中碰到的種種問題,是一種美好的經驗。

因此,數位資料庫對書本、對閱讀的影響,我想就如同多數的發明,結論往往都是八股的八個字:有好有壞,有得有失。

最後,不妨提一下這本小書我最喜歡的段落。那是   Grafton 教授引用其他學者的研究,提及了書本的「社會生命」,其中有時代的演變、人們的應對、科學的發展,以及現代人如何理解、追索過去:

布朗(John Brown)和德桂(Paul Deguid)說,資訊擁有自己的「社會生命」。……德桂描述他史學同僚如何有系統的聞每張檔案室裡二百五十年前信件的氣味,因為在十八世紀來自霍亂疫區的信件,會灑醋消毒,他靠聞醋氣味就可追蹤疾病爆發史。(頁86-88

上述段落出於何處?我利用 Google Book 搜尋──數位化還是有好處的啊!結果應該出自布朗和德桂寫的《The Social Life of Information》。此書有中譯本,但書名是《資訊革命了什麼?》(先覺出版社,2001年)。

殺死書籍的兇手,不只有數位化;有時翻譯也會。



【書籍資訊】
中文書名:《書本的危機
英文書名:Codex in Crisis
作者:Anthony Grafton
譯者:金振玄
出版年:2011年(英文版2008年)
出版社:允晨文化

大器晚成的故事都是愛的故事

   李安的電影「 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 」,改編自 班方登( Ben Fountain ) 的同名小說。李安據說大器晚成。李安 1954 年生,取得紐約大學電影碩士後失業六年,直到 1991 年的「推手」、 1993 年的「囍宴」,才漸漸站穩腳步。那年李安 37 歲。但是,...